全 文 ：· 小说争鸣 ·
马缨花的观念与观念的马缨花
李 劫
当人们走近 《绿化树》 这幅灰暗苍茫的
油画时 , 几乎都要为那团火红的色彩惊叹一
番 , 烯嘘一阵 。 是的 , 是的 , 马缨花 , 那个
如同这名字一样 鲜 艳 热 烈的女主人公 。 无
论是她不拘一格的 自由 自在的生活态度 , 还
是她毫无顾忌的大胆热烈的爱情追求 , 都使
人从中感受到一股不可遏止的生命力在跳跃
奔腾 , 象鲜花一样尽情开放 。 如此别致的形
象 , 在我们的文学里恐怕是相当罕见的 ; 倒
是在法国作家梅里美的笔下 , 人们看到过这
样的女性 。 这里指的 , 是嘉尔曼 , 那个与马
缨花一样放浪美丽的波希米亚姑娘 。 不过 ,
我不想在此进行别出心裁的比较研究 , 而只
是提出这个可以 与之对照的女性形象 , 便于
下文展开论述 。
按照小说告诉读者的有关马缨花的种种
情形 , 从民族杂居的边远地区 , 粗犷一原始的
爱情歌谣 , 相当淡薄的宗法礼教观念 , 到引
人注 目的 “ 美国饭店 ” , 到南国女儿一般秀
丽的容貌 , 中亚细亚民族所有的奔放性格等
等 , 即使她没有那个与男主人公章永磷的爱
情故事 , 人们也可 出揣度这个活跃在小说中
的形象 , 是一个什么样的女子 。 她不全然就
是一个嘉尔曼 , 也至少是一个嘉尔曼式的女
性形象 , 象嘉尔曼那样放浪不羁 , 象嘉尔曼
那样调侃世俗 , 象嘉尔曼那样向往 自由 。 尤
其是进入爱情故事以后 , 她 自然会与心上人
“ 肉肉” 、 “狗狗” 地互相昵称 ; 自然会在
心上人提到她过去的隐私时 , 以一串轻声的
娇笑一笑了之 ; 自然会任性地门上门 , 躺在
心上人怀里与被她冷落在门外的人嘻笑 … …
所有这些 , 全都符合这个人物的价值观念 ,
生活观念和爱情观念 。 或者简要地说 , 符合
马缨花的观念 。 假如作者就这么照着马缨花
的观念塑造马缨花形象的话 , 本文接下去应
该做的 , 唯有赞 叹那种与马缨花同样别致的
笔触了 。 然而 , 恰恰在这个动人的爱情故事
里 , 笔者察觉到这一形象发生了 卜分微妙的
变形 。 这种变形 , 读者大意一点也许会忽略
过去 , 但一旦察觉到了 , 就不能不为此费一
番 口舌 。
小说虽然把马缨花写得与嘉尔曼一样坦
荡 , 但作者却并没有让她象嘉尔曼爱唐赛因
一样地爱章永磷 。 嘉尔曼爱上唐赛因 , 并不
妨碍她 自身的 自由 , 但马缨花爱上章永磷 ,
作者却要让她与其他男子保持距离 , 至少保
持洁身 ; 嘉尔曼无视一切地怂恿唐赛因走私
当山贼 , 而作者却让马缨花一个劲地鼓励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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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麟读 书 ; 嘉尔曼从来没想到过世界上还有 事实上 , 作者也正是按照这种传统贤妇的观
贞操二字 , 但作者却在交代马缨 花 的 身 世 念来为马缨花设计这一系列细节的 。 作者以
时 , 一 再暗示她除 了身边的女儿 , 其他一概 那么难得的功力推出一个马缨花形象 , 却忽
纯洁 ; 嘉尔曼从来不向唐赛因表 示 非 君 莫 视了马缨花的观念 , 硬塞给了读者一个观念
属 , 但作者却叫马缨花再三再四地向章永麟 的马缨花 。 这实在叫人感 叹不已 。
表示忠贞不二 : 拒 绝 , 是出于忠贞 , 应允 , 感叹之余 , 应该平下心来 冷 静 地 想一
是出于忠贞 , 分别 时更是忠贞 : “ 就是钢刀 想 , 这是不是一个偶然的失误 ? 我想 ,不是 。
把我头砍断 , 我的血身子也 陪 着 你 哩 ” 。 首先 , 我认为应该理解作者在把握这一
总之 , 在 梅 里 美 的 笔 下 , 嘉 尔 曼按照 自 形象时的激动 。 在当今许多小说里 , 人们常
己的观念影响唐赛因 , 而在 《绿化树》 里 , 常可以在读书人落难的时刻 , 看 到这一类倩
马缨花却总是遵循作者的指使去把 自己献给 影 。 而且 , 她们又往往是被作了高度理想化
章永磷 。 当然 , 我并不认为 , 作者应该写马 的描绘 。 旅人走进荒漠总希望看见清泉 , 读
缨花如何跟其他男子风流 , 如何鼓励章永磷 书人一旦落难总盼望奇迹般的爱情慰籍 。 从
走私 , 如 河对章永磷不忠云云 ; 我不过是借 这种心理出发 , 许灵均有了李秀芝 , 高加林
此指 出 , _上述细节都不应该被安放到马缨花 有了刘巧珍 , 曹铁强有了裴小芸 , 而章永磷
身上 , 因为它们不符合马缨花的观念 , 马缨 则有了马缨花 。 因为人们的审美观念就是如
花为什么要让作者一再暗示她的 循 规 蹈 矩 此 。 他们老是不愿正视淋漓的鲜血 , 正视深
呢 ? 马缨花为什么跟章永磷相好了 , 就不能 重的苦难 , 正视严酷的现实 , 从而老是在暗
再跟喜喜子他们相好呢 ? 马缨花为什么要 向 调子的画面上 , 拌上一点暖 色 调 , 聊 以 自
章永磷那么执着地表示从一而终呢 ? 马缨花 慰 , 也同时安慰了他人 。 这是 马缨花的观念
为什么那么热衷于劝导章永磷读书 、 读书 、 之所 以成为观念的马缨花的第一个原 因 。
再读书呢 ? 马缨花没有理由作出这一系列举 第二个原因 , 我认为可 以归结到传统美
止 。 假如她考虑到什么从一而终 的 忠 贞 之 德上去 。 在我们的一些小说中 , 女性形象越
类 , 她决不会那么大胆地向章永磷示爱 ; 假 是理想 , 传统美德也就越是体现 得 集 中 完
如她因为章永磷是 个读书人而爱他 , 她更不 美 。 如果按照马缨花的观念塑造马缨花 , 不
会力劝对方用功读书 。 因为章永磷遭难不是 仅仅是作者 , 就是许多读 者也会 觉 得 不 理
由于不读书 , 而恰恰是书读得太多 。 如果章 想 。 那算什么呀 , 放荡的女人 , 下流 , }仁落
永磷象喜喜子一样没有文化 , 他会落到被劳 · · · ·一句话 , 不符合国情 。 而在我们的小说改的地步么 ? 按照马缨花应该有 的 逻 辑 观 中 , 符合 国情是极为重 要 的 。 就 拿 《红 楼
念 , 既然读书人由于读书遭了罪 , 那么出于 梦》 里的林黛玉和薛宝钗来说吧 , 在她们之
对读书人的无限同情 , 应该劝对方尽量少读 中 , 作者倾注的同情和流露的偏爱是十分显
书 , 甚至不读书 。 按照马缨花的观念她不读 然的 。 可是 , 读者常常会从做妻子的角度去
书照样生活 , 而且比遭罪的读书人要生活得 考虑 , 哪一个对他更合 口味 。 这也许就是国
好得多 , 她干吗一个劲地叫章永磷读书呢 ? 情 , 就是传统美德之所 以具有那么巨大威力
人们在作者设计的这一系列细节中 , 看到的 的原因 。 因此 , 我们的小说一写理想女性 ,
不是马缨花 , 而是薛宝钗式的传统贤妇 。 而 即使不是有意识 , 也会从潜意识里 冒出传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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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德的种种规范来 。 从这种规范出发塑造的 同于以往任何时候了 。 随着国情的变迁 , 这
女性形象 , 有的象李秀芝一样温存体贴 , 有 种千百万年来遗留下来的传统美德难道就不
的象裴小芸一样忍气吞声 , 有的象刘巧珍一 能也变一变么 ? 我们从张弦的 《挣不断的红
样纯朴忠厚 , 有的则象马缨花似 的 刚 烈 忠 丝线 》 、 《未亡人 》 等等作品中已经看到了
贞 。 顺便说说 , 更极端一些的 , 可以象 《乡 这样的变化 , 然而 , 我们 同时依然还在领教
土》 一样称颂一个被丈夫离弃的女子如何守 观念的马缨花 、 观念的刘巧珍 、 观念的李秀
节 , 如何坚持服侍公婆 , 或者象 《深深的辙 芝等等 。
印》 那样 , 讴歌一个女子如何执着地深爱着 平心而论 , 马缨花这样的形象在当今文
那个无情抛弃她的男人 。 而所有这一切 , 、又 学作品中的出现 , 实在是作者在人物塑造上
往往可以写得相 当动人 。 因为在这些女子所 的一大突破 。 遗憾的是 , 这 一突破过于战战
作出的伟大牺牲里 , 确实会产生强烈的审美 枝兢 了 , 乍一开步 , 便又回首顾盼 。 ,戈们刚
作用 。 悲剧只是在于 , 这 些牺牲常常把读者 刚从马花缨身上感受到人物性格的生动性丰
(或观众 ) 感染得回到生活中再去重演这类 富性 , 这种生动性丰富性马 _卜又消失在温柔
牺牲 。 它不仅使男子希望找到一个有这种牺 敦厚的阴影里 ; 人们不时地看列马缨花观念
牲精神的女子作妻子 , 而且还使女子也极力 特有的光亮 , 这种光亮又不时地被观念的马
从这种 自我牺牲上去进行道德 自我完善。 也 缨花所遮去 。 联系到作者在小说中一面让男
就是说 , 、这些小说住往一面谴责男子的薄情 主人公感受人性复杂 的愉快 , 一面又让他对
举止 , 一面又鼓励女子的殉情行为 , 结果 , 所谓的改造发出不 自然的微笑 . 其创作思想
很难使人从中得出结束这类悲剧的结论 。 这 的矛盾便可以 一 目了然了 。 作者也许是理解
样的观念是如此深入地嵌在许多作家的头脑 马缨花的观念的 , 但他却不知不觉地做了观
中 , 以致象马缨花这样坦荡奔放的女子 , 也 念的马缨花的俘虏 , 最后 , 池在牺牲马缨花
要被套上传统美德的马害 。 如此这般 , 作者 应有的个性光彩的同时 , 也 牺 牲 了 《绿 化
放心 , 读者放心 , 大家都放心 , 因为符合国 树》 应该达到的艺术境界 。
情 。 但间题是 , 国情也不是一成不变 的 。 一 因此 , 当人们在惊叹 《绿化树 》 画面上
八 四O 年后的国情不 同 于 一八四 O 午 前 , 那团明亮的色彩时 , 还应该再感慨一声 , 要
“ 五四 ” 以后的国情不 同 于 一八四 O 年 以 , 是再明亮此那有多好呵 !
后 , 一 九四九年 以后的国情 又 不 同 于 “ 五 一九八 }J州补十月三十一 !1
四 ” 以后 , 至于新时期以来的国情 , 则更不 于华东师大
傍肖。